这是一个午后,春天的午后。江南的春天就是这样:灰得透明的细雨,滋润了天际之后,撒在厅前、院落、屋后、街角,就像母亲的手,轻轻抚摸着将睡未睡的婴儿,柔和而静谧。
老街是一条石板小巷,蜿蜒着伸向远处。因为年代的久远,小巷两边靠近墙角的地方分明地长满了青苔。石板灰得有些发青,踩在脚下,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凹凸不平,似乎在告诉你它昔日所承载的繁华与喧嚣,如今洗尽铅华,却多了几丝的沧桑与厚重。
两边的房子都不高,一般是低低的两层,清一色的木结构。粉墙黛瓦,偶尔也有几块青砖砌于墙角,却并不觉得这是信手涂鸦,反觉得精致与流畅,印证着它久远的年代。廊下檐角,总会见到好些精雕细琢的手工,逼真得只有令你赞叹不绝,偶尔也会惜叹,现在的建筑为何遗忘了那温婉的雕刻。
瓦顶上总有一些叫不上名的绿色,健康而活泼,似乎总是在有意无意间诠释着生命的坚强与尊严。小时侯,也曾顽皮地爬上屋顶,随手拔起那样的生命,随意地丢弃,有时仅仅只是为了明白草下面是什么,抑或为了欣赏它在空中划出的那道美丽的弧线。特别是在夕阳染红天边的时候,在如此辉宏的背景下,它终极了它的生命与美丽之后,应声落入屋后的小河,总有些“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返”的悲壮。也曾无数次引得外婆踮着小脚颤颤巍巍招手喊着:“小祖宗,快下来,要有个闪失,我可怎么向你爸妈交代啊!”只是我也从来没有被外婆赶下来过,更不用说爸妈了,他们在城里忙他们自己的事情。我便总是胆大地坐着,有时还故意翘起两个小脚,有时抬头静静地看大雁从头上飞过,有时也看着那条小河静静地发呆……。
那是一条终年流淌不息的小河,清澈见底,孕育了老街的生命与文化,只是一直也弄不明白,它通向何处。好几次问过外婆,只记得外婆放下手中的活,一把拉过我,柔柔地抱在怀里,眼神呆呆地望着小河伸向远方的穷尽说:沿着这条河,你就可以找到你的爸妈了。然后外婆就默不作声了,一个劲地抱着我,有时,还弄得我生疼生疼的。于是,我也曾信誓旦旦地想沿河而上或沿河而下,可终究没有遂愿。
老街的尽头是一座山,说是山,其实只是一堆小土丘罢了,但终年绿色,郁郁葱葱。它站在街的尽头,以并不伟岸的身躯,接纳着山下的芸芸众生,无论他们富有还是贫穷,成熟还是稚嫩,魁梧还是娇弱。它以它宽容的怀抱孕育了老街的厚重与矜持。
在江南的春天,烟雨笼罩中的老街连接着远山勾勒出似有似无、朦朦胧胧的线条,就如江南女子般的那种柔和而不事张扬的线条,婉约到极致时,一如一幅淡装浓抹的水彩画。
漫步走在老街上,透过墙门,便是各家的院落。院落里总有几个不谙人事的男孩女孩蹲在角落,指手划脚,也总能听到一阵阵爽朗干脆的笑声,传出院落,消失在老街的每一个角落。他们抑或在看蚂蚁搬家,抑或在翻开断砖找蟋蟀……都不得而知,有时便也觉得那就是童年的自己了。
夕阳下的老街,一如一位满头白发、历经沧桑却步履稳健的老太。那时候的老街是最热闹的,总有一些在神侃海聊的人群,只是多数的还是那些老人,那里面有我的外婆吗?那些年轻人呢?去了哪里,都并不知道。
倏忽间,一个背影在老街的尽头消失了,留下一路的沧桑与不堪回首,那是外婆的背影吗?那是一段历史的背影吗?
“去年今日此门中,人面桃花相映红。人面不知何处去,桃花依旧笑春风。”迷蒙中,不觉想起崔护的这首诗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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